学者观察｜学术出版“劣化”的五个阶段——基于一项对学术出版商业化趋势的研究分析

曾经简洁好用的APP逐渐被广告侵占，熟悉的内容平台慢慢变得臃肿难用。这种“平台从服务用户到榨取价值”的衰退过程，被作家科里·多克托罗在2022年创造的词汇“enshittification”精准概括，中文可译为“劣化”。近日，澳大利亚悉尼科技大学（UTS）商业与气候风险研究中心 Martina Linnenluecke 教授与商业与社会学教授 Carl Rhodes 在 The Conversation 平台发表评论文章《The 5 stages of the ‘enshittification’ of academic publishing（学术出版“劣化”的五个阶段）》，借用这一词汇，探讨了学术出版领域的“劣化”现象。

20世纪80年代以来，学术出版逐渐走向商品化，盈利能力、市场竞争和绩效指标开始主导这一领域的发展方向。高校纷纷采用市场化管理模式，将绩效指标作为评估教职工的核心依据，而科学研究本身也逐渐沦为可买卖的商品，深受企业资金和管理逻辑的影响。学者们将这种以商业学术出版为典型代表的转变，定义为“学术资本主义”——它深刻影响着研究课题的选择、研究成果的评估标准，以及学者的职业发展路径。

数据直观展现了学术出版业的扩张态势：2016至2022年间，主要数据库收录的论文数量从192万篇增至282万篇，行业年创收超190亿美元，规模足以与音乐、电影行业相媲美。部分出版商的利润率可与微软、谷歌等科技巨头比肩。这种扩张背后，是大型开放获取期刊与掠夺性期刊将利润置于学术诚信之上，导致低质量出版物激增，其中不少还伪装成特刊投稿的形式。

开放获取运动的初衷是让知识更广泛地流通，但部分大型出版商却将其视为“转嫁生产成本、赚取额外收入”的契机。它们推出论文处理费制度，不断拓展服务范围、创办新刊抢占市场份额。2021年，顶级期刊《自然》推出开放获取选项时，对作者收取的单篇费用高达9500欧元。这种付费发表模式不仅引发了对研究质量和诚信的担忧，还催生了大量模仿合法开放获取期刊的掠夺性期刊——它们只收费却不提供同行评审或编辑监督，靠误导性刊名营造可信度。据估计，全球这类期刊已达15000种，形成庞大产业，进一步加剧了学术出版的劣化。

这些趋势与学术界长期存在的“不发表就淘汰”文化相互强化：学者为了职业发展，不得不被动适应这种付费发表体系，即便清楚平台已偏离学术初心。而学者的被动参与，又进一步巩固了商业出版商的垄断地位，形成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

悉尼科大的研究团队文章通过分析，提出学术出版的衰退过程呈现出五个阶段，类似于在线平台的“死亡螺旋”：

阶段一：学术研究商品化

研究的商品化将价值从学术价值转移到市场价值。

阶段二：付费出版泛滥化

付费发表期刊的激增蔓延并扩大了精英期刊和掠夺性期刊的覆盖范围。

阶段三：质量诚信滑坡化

随着以盈利为导向的模式损害同行评审和监督，质量和诚信度也随之下降。

阶段四：价值信息淹没化

出版物数量庞大，使得辨别权威著作变得困难。一些不法期刊散布虚假论文和盗版内容。

阶段五：核心目的迷失化

学术体系被数量所淹没，被逐利动机所扭曲，并丧失了增进知识的宗旨。

文章呼吁采取系统性的干预措施，以应对这些趋势。Linnenluecke和Rhodes建议重新评估学术出版的评估指标，减少对商业出版商的依赖，推动全球研究的公平性。他们强调，合作出版模式、机构仓储和政策倡议等已经成为有效的替代方案。

文章最后指出，要将学术出版重新定义为公共利益的事业，必须回归到非营利性模式和可持续的开放获取系统，确保学术研究的质量、可及性和诚信优先于盈利目标。文章强调，改变这一现状对于保护学术研究的核心目的至关重要——即为公共利益推进知识的发展。